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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七八糟……校园系六月滞止的更新吧。反正也没人看啦ˊ_>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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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第一天。第一段晚自修。做完作业,恰好踩着下课铃,詹旂茵飞快地从书桌里摸出练习本,默写了一遍温庭筠的《商山早行》。说是复习古诗词,其实旂茵对于这一首早就烂熟于心。旂茵很喜欢鱼幼薇和温庭筠的故事,于是自然而然地也偏爱起温庭筠来。温飞卿本就是善工诗词;那个十三岁的少女,再如何伶俐,也终是情窦初开而已,独自走进温飞卿那样翩翩才气纷飞的花间,又怎能不心旌摇摇。

     下课铃响完,教室里吵闹起来拉开凳子推开桌子的吱吱响和说话声一层一层,此起彼伏地荡开来。

       芣葭手里抓着字典兴致勃勃地跑过来。毫不客气往旂茵前桌刚刚空出来的座位上一坐,前座可怜的椅子嘎吱一响。芣葭一开口就是一句,我以后生的是女孩,一定是女孩。旂茵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试芣葭的额温,又觉得芣葭是不是周末去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占卜。

      你看啊,我在给未来美丽的女儿取名字。芣葭说着,哗啦啦抖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旂茵大多是见都没见过的字的纸,上面标着拼音和注释。

      女儿你个头啊!中蛊了吧。旂茵丢开默写了一半的诗,忍不住对着芣葭的头敲了一下,心里却也隐约为此而激动起来,从抽屉里扯出字典胡翻一气,美其名曰随缘取名法。

      芣葭无奈,看着旂茵兴奋地在字典上随便指来指去,说,好可怕啊你!旂茵笑嘻嘻地说,反正又不是我的女儿嘛。芣葭翻起白眼来大叫,说,好哇,以后你跟秦善生的孩子的名字也这么取!

      什么呀!旂茵一下子紧张起来,抓起练习本就往芣葭脸上盖。芣葭一抬手臂挡下来,然后从本子后面偏出头来一脸可怜兮兮地说,你重色轻友,听到秦善生就要跟我拼命了。旂茵没有心情开这种玩笑,嘟嘟囔囔地说,才没有呢,一边偷偷回过头去看善生。还好,隔着一整个吵得炸开的课室,坐在最后一排的善生依然埋首,细长的指间悠游地转着一支笔,对于第二排发生了什么毫不知觉。

      善生。回过头来,旂茵回过头来,还有些发怔。很普通的两个字,于是,有了一层温暖的意味。旂茵并不喜欢这个“秦”字。太过好听,便成了媚俗。旂茵要的,不过是一种温暖。从眉目清淡的气息里透出的温暖。干净的呼吸,层层叠叠地把她围住,就像下课铃响起之前,晚自修的空气里平整的静谧。她偷偷地想,善生大概就是有着这样一份温暖的人吧。直到,被芣葭吼了一嗓子,旂茵才猛地回过神来。

      于是旂茵和芣葭,又是一阵咿哇乱叫,直到上课铃响起来,芣葭才拎着字典一副还没闹够的样子悻悻地跑回自己的座位去。旂茵的心绪还是被搅得有些静不下来,于是伏在桌子上记日记。同桌顾彬时不时投来“我很想看你的日记”的目光,旂茵一边写,一边抬起头默默地回他一个“当然不给你看”的目光,噎得顾彬又低下头做作业。

      刚才默写了一半的温郎的诗还在。旂茵把它拿出来,一字一句地读过去,然后提笔慢慢悠悠补全。想起来不久之后段考,恰逢旂茵的生日。旂茵之前郁闷地对善生大叫,为什么十月中旬生日都可以碰上考试啊。善生只笑,不说话——他的生日在一月份,便是常逢大考的。是不是该复习呢?旂茵默写完诗,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克制着自己不要去咬笔盖。初三了,段考大概是不能随便考考的,是要复习的吧。

      初三。初三。就像变成初中生一样,变成初三生的旂茵,并没有自己从前所想的什么特别的转变。她依旧快乐地支配着自己课后写完作业的时间,看课外书,读诗,下课后去田径场上疯跑一阵。之前旂茵想着“试一试”去选拔,就这么意外地被选进了校队。“意外的”什么,总是让人很开心啊。于是,段考后就要参加区运动会。每天的训练便是旂茵最快乐的时刻——沿着教学楼的楼梯一路小跑下去,到田径场便把书包一丢,短发全部向后飞扬起来,变成一头奔跑的狮。每当她精疲力竭,气喘吁吁地刹住自己,双手撑在膝上,她也依然在笑着,越发感觉自己像是强大的骑士,肩负着以汗水救下无数美人的重任。


      教室的座位里要从同桌制改成单人单桌制。换了座位之后,顾彬被调离旂茵很远。于是突然间就没有人跟旂茵讲话了,旂茵也只能突然变得安静下来,缩在座位上写作业,背书,听课,记日记。有时在课间困顿地翻开一本书读诗,却连一行也读不进去。她想,究竟应该用怎样的节奏去生活呢。完全地投入工作学习中会倦怠麻木,完全地沉浸在诗书中会懒散颓然。怎么样分配自己的时间与精力,旂茵向来比较糊涂。

      就连旂茵的手表也突然停掉了。那是旂茵和顾彬都非常喜欢的手表,顾彬对其的喜爱程度到了整天发誓着要拆掉它的地步。旂茵以为是没了电,便送至修表匠那里去换电池,却是坏了,并且坏法很离奇。修表匠仔细地把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回,终于还是遗憾地递回了旂茵手中,说,修不了啦。此刻,她想起芣葭那个有些迷信的想法——在离开时突然坏掉的物件,都是在挽留。再没有人上课一起东拉西扯了呢。这样想着,旂茵不免有些怅然起来。

      关于顾彬与旂茵之间的关系,每每提及,善生总要皱起眉头,欲言又止。旂茵没有解释,她也懒得解释。顾彬和旂茵都是容易天马行空地想象起来的人,于是凑在一起,便常常是不小心乐疯了。但这是一种多么简单的情感——无所顾忌,笑得肆无忌惮。旂茵很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只是一种单纯的友谊罢了。没有任何臆测于自己的,她认真而坦率地如是想。在任何时候,这样的情感,对于旂茵来说,都弥足珍贵。所以重要的,是紧紧握住手里的快乐,一起大笑吧——那些词语像是丰盈的气泡,使她不停地快乐着,每天都饱涨满了足以尖叫的喜悦,使她那颗年少的心怦怦跳动着,鲜活地焕然着生命的气息。


       近日,Z城终于有了凉意。旂茵从来没有见过雪——她见过高山上的雪地,却未曾见过纷扬于空中的雪。暑假她因比赛去了长春。夏日的北国吹着干燥的风,阳光不烫,却明亮得让人难以睁开眼。相较于南方空气中一向饱满的水汽,北方的空气是薄而坚韧的,像是粗糙坚硬的纸张。旂茵热爱这种感觉——英勇,一种直截的英勇。像是顶着风跑步,看不清前方了,心却越发涨满了风,张狂得将要飞起来。

      随着气温下降一起到来的是连日的阴风冷雨。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心情,反而因为秋冬的来临、因为雨的延绵而助长了她的文兴。于是,更加不复习了,段考在每天写完作业后就被旂茵抛在一边。这样的天气,旂茵总是穿得不多,因冷而保持着清醒。这样的情形下,她的思考与异想总是不断地蔓生,干扰着她内心的摇摆不定。旂茵于是换了一本日记本——在前一本还没有写完的情形下。是橙色的,加上绿色的饰带,一个硬面小笔记本,拿起来的时候感觉仿佛拈着一只鲜嫩多汁的橙子。

      马不停蹄的各科小考之后,迅疾地杀过来的便是初三第一段考。本来就没怎么复习,在困得昏头的情形下考了各种,旂茵的偏科依然是照偏不误。好的好,差的差,她拿着数学试卷,一如既往地满脸悲壮,类似一种欲哭无泪的心情,她也只有一边订正,一边蹙着眉安慰自己,会好的,会好的,再努力就会好的。

      物理要补考。懊恼——自以为考得还可以,却不是这样的,远远不是。就连判断能力都失去了吗?旂茵知道,有漏洞不可怕,有漏洞而不自知才可怕。她本以为自己的理科成绩不好只是因为听课不够专心罢了,但现在,即使听了,却还是考得这么差。旂茵有些手足无措了——要怎样去学,才能做到全科优秀呢?是不够别人聪明吗……为什么一样地听课、作业,甚至一样的没有额外的课和练习册,考试成绩却就是比别人差。那些一点点从她指缝间剥落的失望的尘屑使她的心蒙起薄而灰暗的一层。旂茵不想再反抗,却又不得不反抗,抵抗自己的心灰意冷。中考这个硕大的词语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无需再被强调,却又反复在被提及。她曾经与善生约定彼此不要离别,但她的成绩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承诺因此失语,旂茵说不出任何充满斗志的词句。她只有沉默。语言涨满胸腔,旂茵却紧紧压着几欲爆炸的情绪,强迫自己,写,默,算,背,晦暗的广场挤满巨大的空白。

      跑去找善生讲题。看旂茵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善生忍不住摸摸旂茵颓丧地耷拉在桌上的小脑袋,说,喂,没事的,振作一点啊。

      旂茵没精打采,提了提眼皮,又闭上眼睛叹口气说,唉,理科天才。大概没办法跟你上同一个高中了吧——善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脸担忧。温和的手指散发着淡淡香皂味道,最终也只是紧紧地握了握手里的笔。

      不过,旂茵才不会因此一蹶不振。典型的,旂茵是那种来得快去得快的没心没肺,没过多久就又飞回了田径场。像是为了配合那种终于又渐渐明媚起来的心情,天气格外的好。一改绵绵了将近一周的冷雨,在周一的体育课上,旂茵看着阳光穿透乌压压的云层,割开所有阴郁的云嶂。穿一件单衣站在阳光里,温度便是暖暖的刚好。于是终于可以脱下厚重的大袄。早晚还是很冷的,大风彻底吹跑了所有的云层。每到晚修之后,回宿舍的路上,一抬头,总能看见星星。虽然说不上是漫天的,但在Z城这样的地方,能见到这么多的星星已经实属难得。第二天起床时天还总只是熹微,从阳台看出去,恰好还有一颗孤零零的星,很亮,在学校墙之外的居民楼上空兀自悬挂着。洗漱的水还是冰冷,但即使双手冻得通红,旂茵也不再感到那么强烈的寒意,走向教学楼的步子也坚定踏实起来。她知道,太阳会出来的。

       旂茵也和周围的人渐渐熟悉起来。准确的说,是秦默桤最先把旂茵从这样溺坏了人的沉默之中救了出来。旂茵很惊奇,为什么善生的妹妹,会比他明媚得多。被默桤带着,旂茵学会了不收拾抽屉;但总是找不到东西的,却还是默桤。有时从书桌里翻出一样不见了万年的东西,默桤猛地把它扯出来,大叫,啊,好久不见,生活充满了惊喜!旂茵只能翻个白眼,无奈地叹口气,看着一脸喜气的默桤,一边笑一边想,这家伙虽然有时乱七八糟的,但是真的比善生可爱好多啊!——真是一点也不像哥哥。

      都喜欢韩剧《继承者们》里的崔英道;下课站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用不允许带到学校来的mp3听韩剧里的插曲。准确地说,是默桤站着,旂茵坐着。虽然都是坐在教室的第二排,默桤还是比旂茵矮了一小截。

       旂茵便忍不住要笑默桤,你看,你站着,我坐着,这样听歌刚好。默桤没说什么,只是眼睛里亮亮的,笑得眉眼弯弯的,飞快地复述着那些她们都熟悉并喜爱的情节。

      旂茵着迷于这种不切实际的浪漫。它们都有发生的可能,但只有在无数几率极小的惊喜叠加之后,才会发生这样的故事。可是,就算是这样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和大部分同龄的女孩子一样,旂茵还是坚信,在世界的某处,这样的事情一定在发生。旂茵是多么爱这样的一个世界——未知像是五彩缤纷的肥皂泡一样丰富,每一次的迸裂,都会激起一连串惊奇的感叹词。有时候她也对这样疯狂蔓生的未知感到惶恐,但大多数时候,它们还是可爱的。生活充满了惊喜,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默桤捏着耳机线,眯起眼睛看分心了的旂茵,问,在想什么呢?

      旂茵自然地脱口,我在想,生活充满了惊喜啊。

      切,你就这么爱我?

      嗯。旂茵笑嘻嘻,乐得不想贬损默桤的自恋。

      

      也并不是总在听歌。大部分的课间,默桤站在教室的飘台上晒太阳,旂茵跑去看芣葭睡觉。芣葭把脸埋在袖子里,缱绻地伏在课桌上,一只手随意地晾在桌子上。旂茵坐过去,一手伸进芣葭的手里。芣葭眼皮都不抬一下,声音闷在袖子里嘟嘟囔囔说,你来啦,御用陪睡。不,也有可能她抬了眼皮,但是旂茵只看得见芣葭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正对自己,头发扎得一片松松散散的慵懒。

      手里玩着计算器,一边听着后排男生们在吵吵嚷嚷,其中包括善生,不知什么时候也终于变得不那么拘束,手里抓着一本参考书在大笑,几绺有着小小卷曲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就这样悠然地消磨掉一个又一个课间,每天努力写完一份又一份作业,绷紧了睡意听一节又一节课,在旂茵按下订书机,把厚厚的一沓沓学案订在一起的时候,期末考便在下一周了。

      趴在作业上休眠,旂茵有些恍惚。也并没有在时光之中感到它的流逝是如此惊人的快,然而,每每在一个结尾处停下来回看的时候,她总是会惊叹于那些不知觉间累加起来的分秒。然而那些快速过掉的镜头,总是因为太过迅速而模糊在视野里,再捡不回来。和陈楠聊天的时候,旂茵总是可以很轻易地就对他讲起来,“你说过”,又或是可以准确地说起他的喜好厌恶。这时候陈楠偶尔会很突兀地冒一句,你记性很好吗?隔着泛着白晃晃光线的手机屏幕,旂茵看不出陈楠究竟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究竟怎么答的,自己后来也忘记了。只是,旂茵自己的心里,是有一点骄傲的,那么多细节,旂茵全都记得,分毫不差。那么多——无关紧要的细节。有些事情旂茵对着宿舍里的人不知道唧唧歪歪过多少次,但每次被不耐烦地打断说,你讲过一千遍啦,不就是接下来如何如何吗的时候,旂茵总是一阵大脑短路,诶,我真的讲过很多遍吗?完全不记得,大脑一片空白。而关于别人的某些无谓的细节,旂茵有时莫名地就会印象很深,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在眼前。旂茵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只有嗯嗯啊啊地点过头后,下一次,又忘记,又和同一个人说同一件事。

       陈楠是旂茵半年前认识的,在一次无线电比赛中。和陈楠是同一个学校,陈楠比旂茵高一个年级。也就是,暑假去长春比赛认识的。第一次见到他还是在Z城,距离出发还有一些日子,队伍训练的时候。物理实验室里,虽说每个人都埋头顾着用电烙铁把锡丝融化成银白色的金属小液滴,把零件固定在电路板上,可是几乎没有一个人的嘴巴是不在碎碎地聊着天。

      就在旂茵焊接着最关键部分而暂时噤声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向陈楠介绍自己。陈楠的声音就明亮地从后排传过来,像一尾游鱼一样活泼的语气,噢,学妹呀,厉不厉害哒?旂茵只记得,那天帮他找到了一个他遗落在地上的二极管,就连他的长相都是模糊的。

      后来在长春才算真正认识了。十天里,旂茵就这样和陈楠熟悉起来。两个人像是火星人见了火星人,总是可以互相有令常人目瞪口呆的互相理解。每天的赛程结束之后,和陈楠一起跑去外面吃饭,加上一群其他的队员,吃北方的面食,烧烤,火锅,边吃边闲扯,气氛很好,不冷不热。

       吃过午餐,两个人去买饮料。陈楠旋开一瓶金桔柠檬,过了几秒开始叫,好难喝啊,这什么饮料。旂茵低头喝一口自己的饮料,笑笑地说,谁让你买奇怪的口味啊。

      他不说话了,白了旂茵一眼之后再喝第二口,眼睛忽然亮起来,说,咦,好好喝啊。

      旂茵抬起头瞪着陈楠,陈楠也低头瞪着旂茵,一脸“我绝对不是在乱讲”的无辜。面面相觑数秒之后,两个人就这么在街上大笑起来,笑得摇摇晃晃,引人侧目。


      下午是以长春一所学校作为场地的例行的训练,但是管得很松。旂茵和陈楠两个人拿着测向机悠哉悠哉晃来晃去找到了信号源。陈楠把它从原来的位置上拎出来,放到一面长满藤蔓的墙根下,心满意足地说,好,这样信号就会反射,后面来的人就会找不到。

      爬上球场边的裁判席,坐下来,把测向机放在身边。旂茵拿出纸袋,开始吃陈楠买的丹麦卷。陈楠在一边打开手机屏幕。

       在做什么?旂茵问,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图案。陈楠说,玩游戏啊。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坐在裁判席上晃荡着双腿。天气很不错,光线亮得旂茵眯起了眼。很久之后,再想起这个下午,旂茵依旧感受得到那样自得的快乐。


      离开长春的前一晚,两个人漫无目的地散着步,闲聊,天南地北。走得累了,一起坐在人行道边,都沉默下来。旂茵看着远远的地方一盏依然亮着的路灯,突然说,呐,明天就要回Z城了呢。陈楠那边还是沉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说,嗯。是啊。

      回校之后,旂茵就要升上初三,而已经毕业的陈楠要去一所不算太好的学校读高中。回去之后大概是没有什么机会再见了吧。旂茵想着,闭上眼睛,远处的路灯光透过薄薄的眼睑,留下一片粉红色的晕影。

      恍惚之间,旂茵像是又呼吸到了Z城夏日的那种蕴含着饱满水汽的逼人热气一样不舒服。她想,要是时间能够停下来,她愿意停在此刻,一直坐在这里,坐在长春夏日夜晚干燥的凉风中,身边是陈楠,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回程是半夜的飞机。中途,旂茵给陈楠买了一罐咖啡。他啪地拉开金属扣环喝了一口,满脸困倦地说,啊,回去就要上课了,然后一头歪在旂茵的肩膀上。

      上什么课?旂茵坐直了,让肩膀高一点。预习高一的内容啊。他软软的头发蹭着旂茵的脖子,眼睛没有睁开。

      ……嗯。旂茵不知道说什么,打开头顶的阅读灯,撕了一张日记本上的纸开始给陈楠写信。自己会想念他的,旂茵想,字迹因为太困涂画得很潦草。写完递给他。

       陈楠坐起来缩在自己的座位里看,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一言不发地读完,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看起来很乖。看完,他说,嗯。然后用指尖捏着,漫不经心的样子试着把小小的信纸折四折,折成整齐的小方块。握了一下,塞进口袋,又把头歪过来睡了。

      回到Z城已经是凌晨1时。陈楠要等父母接回家,旂茵坐上接驳车,耳机里还放着模糊不清的日文歌,记不清来自哪部动漫。靠在窗上最后看了一眼机场大楼,是陈楠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姿态里带一种英勇的意味。然后,旂茵就睡了过去,头靠在玻璃窗上,一路颠簸了两个小时回家,然后洗澡睡觉。

      旂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想念陈楠。睡醒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躺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家里的床上。起来吃了brunch,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旂茵拿伞出门,路上下起了大雨。

      回家的时候脚是湿透的,旂茵脱了鞋袜晾着脚,开始给陈楠写信,一封一封塞进刚刚买的信封里。一边写一边想,是不要寄出去的,先攒着吧,什么时候再见了,再给他。

      但是,始终没有再见。也没有失联,只是,自然的交谈,在QQ上,在电话和短信里,都没有了踪迹。他们还熟悉彼此,但是像那个晚上在夜风中一圈圈走着逛着时候的话,像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玩的时候的闲聊,却再也说不出来了。不忍心,但旂茵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在日记本里写道,又失去了一个朋友,并且是一个最喜欢的朋友。

       花了八月余下的全部日子,旂茵才终于结束了她的缅怀。还是一样,上课,吃饭,洗衣服,回宿舍睡觉。偶尔写信,发呆,被触发了关于陈楠的回忆,也会仔细地想好久,然后放掉,让思绪游鱼一样俶尔远逝。

      再后来,校运会的时候陈楠回来了,寒假一起去玩了,旂茵都没有给他那一大沓信,也没有再写。它们被装在旂茵那天挑了好久的信封里,让旂茵不愿意再拆开来读。那里面写满了太过真实的自己,真实得让旂茵深深地不安。现在的陈楠,如果再读到这些信,一定,不会再懂了。

2

      潮湿的春天又来了。旂茵猫在家里做作业。不厌其烦,窗外又一次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mp3的耳机恰好响起来的是《言叶之庭》的插曲。她不算很喜欢这部动漫,但是善生是喜欢的。面对一道化学题一筹莫展,她摸着手指上笔管留下的深深的凹痕,开始分心去歪头看雨在玻璃窗上留下划痕一样深深浅浅的印子。雨只下了一小会,沙沙声静寂下来,微微潮湿发热的空气里又响起唧唧喳喳的鸟鸣和小街里偶尔传来的隐约犬吠,聒噪得使旂茵更加做不出来化学作业。南方的春天是诗意的吗?旂茵不知道文人爱的是这里的什么,南方灰色的春天,让旂茵始终不明白,“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那些温柔的水汽钻进她的骨头,让她作痛;钻进她的纸笔,让她在皱起来的纸张上留下的字迹也皱巴巴起来,终日如同飘着绵密小雨的天空一般阴阴沉沉地徘徊。

      这道题大概是做不出来了吧……咔哒咔哒按了两下圆珠笔,旂茵脑子里习惯性地生出要向善生请教的念头。但是马上又被旂茵自己抹杀了。善生近日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搭理旂茵。碰面就沉默,两个人不说话,迅速地踏着地面上吱吱的水汽滑走。旂茵心里恨不得抽这奇怪的家伙一巴掌。但浑浊暖和的春天让旂茵只是懒洋洋地缩在椅子上记日记,在日记本上鞭挞了这张臭脸一万遍,也懒得起身去找他。买了许多练习册,打算空闲着就让自己默默地低头刷题,比考虑怎么说话要简单得多。

      不过旂茵很快就发现,中考倒计时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得好过。作业几乎写不完,原本设想中的主动刷题变成了被动地赶作业。在学校,三节晚自修,加上期间两次短暂的休息,一共三小时二十分钟的时间;课间也不再在课室里四处流浪,蛰伏在课桌上;早晚读前也是没有例外地消耗着笔管里源源不断的墨水,这才能勉强写完作业。早读前的课室,风扇在头顶上嗡嗡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缩在座位上奋笔疾书。旂茵托着发胀的额头,太阳穴困倦地一跳一跳。像是时刻处于沉睡状态,旂茵的呼吸都显得厚重、毛茸茸。

      门窗全部紧闭,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外面比房间里还要热,课室外的走廊上全是水,走起路来滑滑的伴着水的响。春天是Z城最讨厌的季节,潮湿和雾霾一起,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吸一口内外一致的浑浊空气,旂茵想,小学的时候,我连“霾”字都不认识。她想起一首诗,一个叫远子的人写的一首小诗,写的是雾霾:

天空和大地

抽同一个牌子的烟。

      似乎是这么说的。为了专心准备中考,旂茵乖乖交掉了手机。善生想要去H中——全市最好的高中。他想进H中的“大学先修班”,也就是戏称的“大仙班”。这样,善生必须在报考H中的考生中杀入前十名。大概没问题吧?旂茵想。一直以来,善生总是几乎不出年级前十五的人。这学期的开学考、段考,他又是牢牢占住了第一。旂茵也想去H中,但考不考得上都没有什么把握。三年以来,虽说旂茵的成绩总是一努力就向上,一举冲进年级里不错的位置,可是毕竟从来不太稳定。况且,一上初三,许多沉睡的咸鱼突然纷纷觉醒,哗啦啦翻身的惊人速度势不可挡,偏科的旂茵,叹为观止之余也非常地不安起来。


      因为周四下午的英语冲刺班,也就是年级给英语尖子生冲刺更高水平而开的课程,旂茵没有吃晚餐。在教室外迅速解决掉三个小圆面包,外加一盒牛奶,让旂茵的胃被折磨了两节晚修。趴在桌上慢慢磨完所有要交的作业,还是不舒服。

      为了转移注意力,这么多天来旂茵第一次给善生写了张字条。胃里的别扭让旂茵手抖,不断地撕下新的字条重写。传出去最后一张,其余四张搓成一团,外面包上一张空白的便利贴,两头拧成花状之后画上大大的圆点,装作“糖果”。粗糙完工之后,手一挥便丢在和秦默桤之间的走道上。

      默桤本来也一副没什么心思做作业的模样,腿搭在课桌下的横杆上摇晃,一下子便捕捉到视野边缘旂茵忍笑的脸。于是丢下笔弯腰去捡来,因为晚修前刚刚洗过还略略潮湿的头发略过默桤充满好奇的脸。然后,安静的晚自习上就有两个捂着嘴的人,拼命憋着喉咙里要蹦出来的大笑,浑身颤抖得出了汗。若是在平时,这也并不是什么很好笑的东西。只是两个女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由自主地便想笑。

      趴在课桌上看着默桤,旂茵心里的快乐一荡一漾地游出来,胃里也渐渐地不那么难受了。她想,就算是这样沉闷的春日里,也总会有一些明媚的事物啊,生活果然是充满了惊喜。

     

      周末回家。妈妈有些不舒服,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家务只有留给旂茵和爸爸做。吃完早餐,旂茵站在狭小的厨房里洗碗。旂茵一出生就搬进了这个房子,当年没有仔细装修的厨房,十五年后依然如故,并且,更加地陈旧。

      她想起上次善生来家里玩,爸爸妈妈都不在。旂茵把碗丢给善生洗,自己打着赤脚,晾衣服,走来走去。晾了一半偷偷走到厨房,去看善生洗碗。善生高高瘦瘦的背影因为逆光填满了黑色,水的哗哗声里碗盘叮当作响。他洗得很快,手臂纤细却坚定有力。旂茵的脚趾安静地贴紧凉凉的瓷砖,手里拎着为了走路不发出声音而脱下来的一对拖鞋,呼吸紧紧地绕在空气里。就好像家人,像哥哥——善生一言不发洗碗的样子。旂茵曾经认真地想过自己究竟是不是像大家一直认为的那样,是喜欢善生的。温和的善生有一双温和的手,解题目的时候善生会突然兀自笑了,身上总是一种干净的香皂的气味。有人会笑话善生,说他女孩子气,可是善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书、做题,细长的手指裹紧了笔杆。他会给旂茵讲题,一遍一遍耐心地讲,可是旂茵总是不懂,因为她总在看着善生讲着题就分了心,善生的嘴在旂茵的眼睛里变成了沉默的鱼,一张一合寂寞地吐着泡泡,泡泡里面只有温柔的空气。此刻,旂茵站在厨房门口,突然发不出声音。他多像我哥哥呀——多像哥哥呀。旂茵在心里一遍又一遍低低地唤,却不由得悲伤起来。没多久了呀。初中将要毕业了——也就认识了三年,怎么会是哥哥呢。可是,那么温柔的他呀,听她像小孩子一样长长地胡言乱语的他呀,善生的呼吸早就像是化进了旂茵的空气里,以致于旂茵害怕得要哭出来的时候,总是在心里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念得旂茵安心了,呼吸遗失在黑夜里,她害怕的黑夜里静静地睡过去。

      善生说过的,time restricts everything. 她不信的,她曾经是不信的,但怎么容得她不信呢?中考就在那里,分别就在那里,坚定得让旂茵失语。能怎么办呢。她看见善生的温柔里很轻地凝起絮状的一小块。没有办法的呀。再怎么疼,再怎么闹,也是要打针的呀。她站在地板上,低着头,突然被击中了心脏一样深深地悲切。不能拒绝,不能逃跑,光线里善生的影子轻轻地沿着地面走过来,问旂茵怎么了,声音渺茫,半明半暗。没有呀,善生,没事的呀。注定好的路数,与几率的数字没有关联,只是命运轻易的掌心背覆,我们,必须走那些路呀。是的么?像家人一样的善生,也只是,像家人一样而已呀。

      旂茵的手指落在满是凉水的白瓷碗里。好安静,她一个人洗,静静地洗。昨夜又梦见了善生,善生在梦里问旂茵,要不要给你讲题?梦里的旂茵没有回答。她以为那个梦是真的,以为这么多天,善生终于愿意再和她说话。但是,醒过来了。并没有善生,没有题,没有说话。旂茵看着窗帘,天还没亮,在晦暗的光线里有微弱的雨声。到底是怎么了呀,为什么不再说话了,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旂茵躺在被子里,维持了原本的姿势。雨越下越大,旂茵又渐渐睡着,睡到天明。

      旂茵写作业,然后缩在床上看动漫,看《四月是你的谎言》。怀里卷着刚刚洗过、散发着新鲜好闻的气味的浅蓝色被子和一只玩偶,柔软的感觉涨满在旂茵的怀里,无以复加。房间里拉了窗帘,显得有些幽暗。像是拥有了呼吸一般起伏的窗帘间隙里偶尔溢出光线来,使旂茵的脸上有了光影的流动。是一部完结已经有一段时间的动漫了。旂茵只看已经完结的动漫,她不喜欢等,也不喜欢在什么东西名声喧嚣、各色评价漫天飞扬的时候看一个故事。她觉得,自己不够坚定,在想法涌动的潮水之间太容易溺进去,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所以,她选择等,等到一切都被遗忘之后,再在沉默中兀自感受,兀自表达,兀自诚挚。

      看到一半爬起来打开博客。她想写些什么,但这并不是主要的,而是不断听着钢琴清晰的声音,她的手指于是也想如此快速地移动。很奇怪的排遣方式吧。旂茵这样想着,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触摸。她曾经也弹琴。但是,后来放弃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就那样感到乏味了呢?旂茵说不清楚。只是,的的确确缺少了什么样的一种契机,让旂茵没有办法继续学下去,继续弹下去,继续练习下去。有些惋惜吧,这样的结束?就像是旂茵也如此结束的无线电测向,合唱,画画,诸如此类的一切。但是,陷在被子里,旂茵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闪烁变化的丰富的颜色,突然就有些这样的感觉——或许,哪一天,总会有这样的契机,让我重新满怀热情地去找回它们;也或许,哪一天,可以有足够的幸运,碰到自己可以一直坚持下去的东西。

      此刻的旂茵,对自己没有太多要求,没有太多评论,只是单纯地感受到,我还是挺喜欢我自己的。这样的释然,旂茵希望,自己能一直一直拥有着。

      动漫的结尾,宫园薰给有马公生的信里这样说道:“明明就是演奏家,内心却满是舞台外的事物,真奇怪呢。让我难以忘怀的光景,竟是这样琐碎的小事,真奇怪呢。你怎么想呢?我是否住进某个人的心里了呢?我是否住进你的心里了呢?就算是须臾片刻也好,你是否会想起我呢?我可不允许你记忆清零哦。别忘了我啊。约好了哦……”那么,善生呢?她住进他的心里了吗?此刻,或者她不在眼前的任何一刻,他是否会想起她呢?那些琐碎的细节漫过她的眼皮,几乎要涨破她的胸腔迸出一声响亮的呐喊。

      我们还有时间吗?

      我还想再每一天都可以见到你呀,还想跟你生气给你臭脸又和好呀,还想看见阳光里你的笔迹吞噬一本又一本习题册的时刻里专注的脸呀,还想不专心地听你讲题然后听你讲一遍又一遍,还想一起消磨浪费掉长长短短的时间呀……可是,我们还能一直一直见到彼此么?还能一直一直有多多少少的话说么?还能一直一直这样好好的、平平静静地、慢慢地走下去么?

      悲伤让旂茵像一只鸵鸟,把脸埋在被子里。她不想承认,但确确实实地,她喜欢这样的悲伤,喜欢自己肠胃打了个结的感觉,喜欢这样幽暗的房间,让她的一呼一吸都温柔地藏起来,没有光线,舒适得像睡眠。她不知道善生是如何想,但是也不愿意去弄清楚,至少现在的她更愿意自己猜着,自己沉溺着,享受着这样断点似的呼吸。


      周日回校。除了肩膀上几乎达到形变的最大限度的书包之外,手里还抱着一厚叠书。善生正在走廊上,和林远键说话。远键是旂茵非常要好的朋友,在初一入学前就在学校的百度贴吧上认识了,理科很好,却意外地非常喜欢音乐。或许是在讨论学习的问题,善生不断地向旂茵看过来,一边还和远键讲着什么。旂茵快步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一道一道交错纵横的白色灯光,那些阴影不时投在她的脸上。梦的残影就这样突袭了旂茵。在善生不断看过来的目光中,旂茵心里忽然错乱起来。他要同她说话吗?他不再生气了吗?旂茵突然希望这条走廊会长一些,再长一些。他们在说什么呢?善生的嘴在动,但是那声音——太远了——太远了——太远了——还未抵达就已消亡。善生在想些什么呢?他的目光断断续续地传来,黑色的瞳里是碎裂的灯光,是大海,是星辰。旂茵读不懂。善生曾说,如果流星必定要坠毁,那道长长的彗尾,也必定是恒星梦境中永久的存留。

      旂茵有些慌乱了。善生的目光是蓝色的,那样深,又冰冷如同起了霜。走过去,还是之前那个温和的善生么?旂茵害怕,害怕自己走过去,冒冒失失地说了话,却像是大雪之后一样寂静地,如同自己的回音都被那些细密的孔洞吸收了一样——她知道善生不爱多话,但她总是害怕着他的不说话。善生,只有善生,站在旂茵白茫茫如同雪地一样空白宽旷的视野里,眉目清晰并且坚定。她已经走过去了——走进了他的影子里,被灯光拖得长长的、并且本就长长的影子里。张嘴的一刻,旂茵突然失了语。那些词汇漫过她的咽喉,冷冽地令她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善生,那个陪旂茵买书的善生,那个骗旂茵那支薄荷味的冰淇淋已经被舔过一遍的善生,那个用笔敲着旂茵的头说笨的善生,那个在电影院里,用手为睡了过去的旂茵遮住纷乱灯光的善生,那个生了气却依然会用脚轻轻为旂茵勾开挡住了书柜的椅子的善生——是要说对不起吗?他会说“没关系”吗?他会像从前那样,突然地微笑起来吗?可他之前究竟在生什么气呀?这样突兀,并且——莫名其妙,善生的生气也是,旂茵的道歉也是。她说不出话来了,隐晦在他巨大的沉默中,最后,什么也没说,狼狈地逃跑。

      踩着一脚纷乱的呼吸,远键似乎什么也没看出来,朝旂茵微笑,并打了个招呼。嗨!旂茵抓紧了那个微笑,不知所措地抓着,像是溺水的人握紧了的那根蓬草。你要吃葡萄吗!那么大声地,旂茵终于想到一句可说的话——拿着!她把保鲜袋塞在远键的手里,再说不出一个字,只生硬地笑回去,用尽了全部力气。

      旂茵回过头时,善生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灯光——像白茫茫的雪野。

      3      

      夹在中考倒计时里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水雾满满的天气持续了两周,尔后可是窗外的树溢出点点的浅色,细致坚定的枝干在三月的阳光中摇曳。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旂茵的心情在不断砸来的小考和成绩里晴雨,一所寄宿学校留给初三学生有限的表达方式中,旂茵最习惯的也就只有独自坐在图书馆最顶层的楼梯上写日记了吧。

      图书馆里又响起了三角钢琴的声音。万年不变,总是有人在图书馆里弹着《克罗地亚狂想曲》。旂茵想起她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是三年前、在一个学姐那里。音符就像是扑棱棱惊起的飞鸟,从黑白键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剥离,让旂茵感到,这样的曲子,每弹一次,钢琴就要伤一次。她想起那个学姐,她们曾经玩得很好,但旂茵的爸爸就是不喜欢她们一起玩。于是,被爸爸说了的旂茵哭着不敢再和她来往。她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学姐究竟哪里十恶不赦——是她把旂茵从英国游学团的落单中拯救出来,是她与旂茵在摇摇晃晃的大巴车上分享同一副耳机;但是,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即使在英国游学的时候,旂茵坐在温莎城堡的长凳上在大晴天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也从来没有办法想明白,为什么不能和学姐一起玩。就这样莫名其妙,旂茵失掉了一个好朋友。直到现在,想起这件事,旂茵依然没有办法原谅那时候不可理喻的爸爸。

      即使是三年前的事情,那样的伤心,依然如同当初那样强烈。那一刻的旂茵,也如同现在一样,不断地尝试着,尝试努力地写,飞快地写,让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的自己,让自己把写下的日记一页一页翻过去,让自己忘记、忘记、快点忘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旂茵渐渐地不再喜欢读自己写过的日记。总是有那么多让她迷茫的事情,她不断地问为什么,却从来没有人能够回答,旂茵自己也不能。像是配合她的心情,即使早已换了一首旂茵不知道的曲子,那个弹钢琴的人也在一刻不停地弹着。复杂的音律迅速地变换着,钢琴发出的声音短促而复杂,如同旂茵多得要漫出来的心事。

      上了初三的旂茵没有哭过。那么多让旂茵难过的事——之前的自己一定早就哭出来了,哭出来之后一定早就忘了,但现在没有,现在不能,现在做不到。她只能让它们揪紧了自己,拼命地写,让干燥的眼睛得以被一支又一支笔写下的痕迹代替,让自己试着开脱。旂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好像失去了流泪的能力。她在傍晚的图书馆里一个人坐到天黑了,那些琴声在空空荡荡的大图书馆里,在高高的双层玻璃天花板下荡来荡去。写,写,写,冰凉的石头台阶让她动弹不得,被反复钉在长长的情绪里,让她几乎忘记了晚自习。旂茵快失控一样刹不住自己的笔,就像那些循环往复的、刹不住的钢琴音律。她跑着去吃饭,她一口气要了好多菜,她吃自己从来不吃的东西,她狼吞虎咽,她不说话,她吃了好多的好多,她努力用食物把那些空空的问号填满,填重,重得它们坠下去了,砸成一层一层,碎成一片一片。

       手握住课室的门把,门却先一步打开了。里面走出来的是善生,手里拿着笔和一张学案。两个人都不由得顿了一顿,本能地向后退一步。最终还是旂茵先走了进去。一如既往地没有对话,但沉默似乎比从前更加沉默;只是平视着,彼此也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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